观想·其三

本文最后更新于 2026年9月16日 早上

不知为何,人会在盛夏怀念严冬,而岭南的冬天来得没有痕迹。

不是不来,是来了也不留证据。气温降到十几度,街上照样有人穿短袖,榕树照旧绿着,连一片愿意落下来的叶子都少见。我在这里过了几个冬天,始终没能学会辨认它,它更像一个被删掉了正文的章节,翻过去,只剩下页码在继续。

而我的记忆里,冬天从来是白色的。

济南的雪是有重量的。落在屋檐上会压出声音,踩上去先是一声脆响,然后是长久的、细碎的沉默。凌晨五点半走在去教室的路上,路灯把雪照成一片昏黄,那是我见过最安静的光。那时我总抬头,因为据说可以同时看见皓月、晨星和黎明。

如今我在南方的夜里抬头,也能看见月亮,只是它悬在一片不肯过冬的绿意之上,显得有点无所适从。

我想说的其实不是雪。

有些东西要等到它不在了,你才知道自己一直靠着它站立。雪就是这样。它不是风景,它是坐标:它告诉你一年走到了哪里,告诉你冷是什么,告诉你天亮之前的黑暗究竟有多长。它一消失,这些刻度就全乱了,你依旧在走,只是再说不清走到了哪一步。

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以为自己是在怀念雪。

直到有一年冬天,我在故乡短暂停留,真的又遇上了雪。我站在那儿,手脚冰凉,却没能唤起记忆里那种近乎雀跃的东西。雪还是那个雪,甚至比记忆里更好看些,只是看雪的人已经换了一个——他先想到的是这场雪会不会影响明天的行程,会不会惹得一身风尘。

那一刻我才明白,我怀念的或许从来不是雪。

我怀念的是那个在雪里奔跑、并且还相信着什么的人,也许不是那个,是那群。

他们跑得那么用力,好像前面真的有什么在等他们。他不知道自己在跑向哪里,但他确信跑本身就是答案。后来他跑到了南方,跑进了一间没有雪的实验室,跑成了一个会先考虑行程的人。

我并不觉得他消失了,他还在,只是不再抬头。

或许雪也从未停过,只是落的地方变了。它落在别处,也落在别的时间,落在那些此刻仍在凌晨的天色里奔跑的人身上。

他们没有抬头,所以不知道我正在看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