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想·其二

本文最后更新于 2026年9月16日 早上

每到雨后,南科的蜗牛总会多到令人作呕,有时骑车时难免碾过,抱怨之余,总会想起那些蚂蚁。

那时我用石块的重量把它们碾碎,如今则是车轮。手段变了,我却说不清自己是否更懂得敬畏。它们当初举起的是自身重量千百倍的东西,如今换了另一种它们,却再也读不出反抗,地面残余的碎片与拖痕,把一整个生命的意思压缩成难以目睹的残骸。

我尝试读懂它们,也或许不止是它们。

读懂的代价是丢弃:丢弃它的气味,它的犹疑,它在某个午后忽然停住的那几秒。留下来的只是那些从不走样的部分——恰恰因为它们不肯变,我们才认得出它们。至于那些真正让一个生命成为它自己的、朝生暮死的变化,都被当作枝节,被当作例外,被安静地抹掉了。

所以我难免去问:当我想去读一个人的时候,我究竟在读什么。

我读到的从来不是TA,而是TA身上那些古老的、顽固的、被无数人共有过的部分:一些语气,一些习惯,一些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能找到影子的碎片。我们凭着这些共有物互相辨认,然后以为彼此相识。而那些最属于TA的东西,那些不肯重复的部分,往往因为无处安放,被搁置在视野之外。

我想这就是为什么,越是熟悉的人,越会在某个瞬间忽然变得陌生。

陌生并非因为发现了新的东西,而是因为那个被我们读了很久的版本忽然对不上了——你才发觉自己一直在读的,是自己在心里替对方写下的注脚。

傍晚离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,路灯次第亮起来,一盏接一盏,像被谁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依次点亮。我忽然觉得,或许我们从未真正读过任何人,我们只是把对方读成了自己认得出的样子,然后长久地、笃定地守着这个读法,这大概是必要的错误。

毕竟要在这个世界上住下去,总得相信身边的人是可读的,哪怕读出来的只是一个比真相更耐受的版本,那只蚂蚁如果还在,大概不会同意我用这样的方式谈论它。

雨还会下,蜗牛还会爬上来。我大概也还会碾过去,抱怨一句,继续骑走,以为这不过是路上的一点小事,只是我大概也正被谁这样读着——被压缩成几段碎片、几道拖痕,然后被以为认识了。

它们被解构为所谓荒诞,恰如推着巨石的西西弗斯。